我终于又见到了许旻。 在分别七年以后。 为了等这一天,我连续敷了半个月的面膜,早睡早起两个月,连之前一直忘记吃的抗氧化胶囊都定了闹钟按时吃,把晚饭从之前的随便吃吃换成几个小小的柚子块,每周三天去健身房,反复问了身边的人,把本来无色的隐形眼镜换成了咖啡色,试了无数个妆容,买回来了十多条裙子,冥思苦想要穿哪一件。 事实却没有如我的愿。 正在会上跟同事讨论产品细节的时候,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指了指电话,接起来小声喂了一声,那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一个我曾经说即使在坟墓里叫我,我也会跟着走的声音,来自许旻。 我愣了两秒,明明只有两秒,我却感觉异常漫长。我听不见同事们的声音了,我看不懂屏幕上的数字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稍微缓了缓神,稳住自己,问了一个疑问句:“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许旻。” “啊,是你啊。我还没听出来呢。你回国了吗?” “嗯,前天回的,我们不是说好回国以后见一面么。” “对,对,我没忘,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也不上班,协调一下到底怎么飞……”我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我已经在北京了。刚刚从机场过来,现在正在来你公司的路上。” “啊……现在已经过来了么?” “嗯,快到了,还有几分钟,不过不着急,我等你下班。” “啊……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正好过来办点事,就买了最早的航班过来。” “我……” “那一会儿你公司楼下见。” 我缓慢地、机械地“嗯”了一声,久久没回过神。 同事们都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口说话,却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我说:“今天先说到这里吧,按照我刚才说的意见,再改一版交给我。散会吧。” 他们纷纷离开桌前,我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握成拳头攥在电脑前,手微微抖着。 文案走过我旁边,倒了一杯水给我,问道:“你没事吧?” 我松开手机,僵硬地握住那杯水,简短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我呆坐在会议桌前,脑子里全是许旻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那么多的准备都白费了。 我没有穿我精心挑出来的那条裙子,我没有戴广告中说“神秘又温柔”的棕色美瞳,我穿的高跟鞋不够好看,我也没有化那个说是减龄效果超棒的约会裸妆。 我抓着手机快速地奔向洗手间,补了补妆,把头发整理好。 我仿佛没有能够补救的了。 我看着镜子里慌乱的自己,突然明白了,无论我后来变成什么样的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都依旧不够好。 所有的自卑,都是从爱里生出来的。 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我爱上许旻的时候念高中。在我楼下教室,理科班,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左边深右边浅。短发。声音非常好听。爱穿套头运动衫,中午的时候就把帽子搭在头上睡午觉。我喜欢许旻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跟许旻还是那种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丝毫没有别的进展。 我的好朋友阮冬阳和许旻经常在一起打篮球,每天被迫旁敲侧击地打听许旻的情况,再来一一汇报。 阮冬阳:许旻这次数学考了120,英语考了30,你可以给他补补课。 我:我难道能去跟他说,我听说你英语成绩不好,所以我来给你补补吧? 阮冬阳:许旻有个表姐今天结婚,所以他中午没跟我打篮球就直接去参加婚礼了。 我:那你还说个什么劲儿。 阮冬阳:许旻喜欢短头发的女生。 我:真的假的?! 阮冬阳:他钱包里有个短头发的女明星,我问了,他说觉得短头发很特别很可爱。 那个周末,我剪掉了本来长到腰的长发,变成了一个假小子。 当我再次出现在阮冬阳和许旻面前的时候,他们俩都愣住了。阮冬阳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之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笑着说,我原来以为你只是脑子被狗啃了,什么时候头发也被狗啃了啊。 我拍开他的手,急促地在我的头发上抓了几下,看了一眼许旻,又快速地把眼神收回来,忙乱地抓着头发,说你干吗呀阮冬阳,烦不烦。 阮冬阳在旁边笑得岔气,说,你是怎么想不开非要解锁这么多新丑法啊。你这个丑法我都不习惯了。 我翻了一个白眼给阮冬阳,看向许旻。 许旻一脸笑意地说,干吗突然把头发剪了啊,长头发多好看呀,那么长亏你也舍得。 我顿时尴尬得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恨不得当时就找个地洞钻进去,小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我背着书包从球场走,终于止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阮冬阳从后面追上来,我匆匆忙忙地把眼泪一抹。 阮冬阳问,你怎么了? 我撇着嘴,下一秒眼泪又要涌出来了,拼命摇了摇头。 他扯着我的衣袖,问,到底怎么了? 我抽泣着,你不是说许旻喜欢短头发吗,你骗我。我好不容易才留那么长,一下子就没了。你把头发赔给我。 阮冬阳耸耸肩,那是女明星好吗,人家脸在那儿,剪什么头发都好看,你凑什么热闹啊。 我仔仔细细地在镜子前端详了一阵子我的头发。 曾经的齐背长发已经只有到脖子那么短,剪得又细又碎,配上我的五官,别说干净利落了,只有邋遢和尴尬,即使是中午才打理过。 我妈骂了我一顿,说好好的干吗非要剪个男孩子头。我默默无语扒着饭听她数落,在心里思考着,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夜之间再拥有长头发。 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买了几顶帽子,各种各样的帽子。 戴一顶,问阮冬阳,有没有好看一点? 阮冬阳坚定地摇头。 换一顶,问,这个呢? 他还是坚定地摇摇头,撇嘴。 我又拿出一顶,这个呢这个呢,最贵的。 他还是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我披星戴月,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上学,晚上要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家。一有人提到我的头发,我就自暴自弃地把帽子往下压一压说,短头发方便。 我丝毫不怕别人怎么看我,我怕的仅仅是许旻的眼光。 就像这一刻。我站在公司大厦的窗前,想着,许旻现在跟我在一个城市,他正在赶来,离我越来越近,也许现在,就已经在公司的楼下了。 我努力调整呼吸,喝掉了文案倒的半杯水,交代了一下事情,抓着包,走进电梯。 到了公司楼下,我还没来得及张望,就看到了一张我梦到过无数回想念过无数回的脸。他也转过来,看着我笑了笑,低头抬手看了一下表,笑着走过来,说:“这么快啊。” 我控制住胸口泛上来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难过的情绪,不让它冲到眼眶里,笑吟吟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说。 我和他一道去取车。进了电梯,我和他站在两边,中间隔着人群,我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抬起头看他,正好他也看向我。 我们相视一笑,像是怀揣着一个只有我们俩人知道的秘密。 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问:“想吃什么?”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他转过头来问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我急忙移开:“看你想吃什么,火锅啊,牛排,泰国菜,各大菜系的私房菜馆也可以找。” “你还真是个北京通了啊。” “待的时间久了嘛。” “你当时说打死都不在北京定居,因为北京人太多,太堵,结果还是在北京住下来了啊。” 我点点头:“哪像你啊,言出必行,说要出国真出了,都没回头看一眼。” 他盯着前方,浅笑了一下,一个酒窝正对着我,他说:“对啊。” 我挥挥手:“我开玩笑的啦。听听音乐吧。” 我伸手放了音乐。 车里是无言的沉默。 我们太久没有见面,太久没有聊天。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一脸稚气,眉心长着一颗被我开玩笑的青春痘,现在已经是成熟稳重的男人,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彬彬有礼。 许旻,我们真的太久没见了。而上一次我们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只隔了半个月。 在我剪了短发半个多月以后,还是碰到了许旻。 我戴着帽子走在空空荡荡的学校里,碰到了许旻。 他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干吗呢?” 我想伸手护住头发,突然反应过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摇了摇头:“没干吗啊。” “以前怎么说两天都要碰见你几回,现在都半个月没见你了。我问阮冬阳你是不是没来学校,阮冬阳又说你来了。” 我无言地点点头,低下头,生怕他再看到这样狼狈的我一眼。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 “你家是在西门对吧。” “嗯。” “以后别这么晚走,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我现在这样,哪像个女孩子啊?”我心一横,揭开帽子挥了挥。 “怎么会想到剪短发?” “就是,想剪就剪了,剪了之后才发现不好看,但是也接不回去了。” “你短头发,也很好看啊。”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笑笑,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说真的。你长头发的时候好看,短头发的时候也好看。所以这么久没有见到你,今天就想,在楼下等等看能不能碰到你。”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 我瞪大眼睛,任凭他的眼睛看向我这里,他的那句“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冲到我的心里,把我的心撞得一刻都停不下来。 虽然还没到中午,但还是被堵在了路上。 我看着前前后后水泄不通的车辆,握着方向盘解释道:“这一块儿就是特别容易堵。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公司的?” “你猜?”他一脸狡猾地看着我。 “肯定是阮冬阳那家伙告诉你的吧。” “我打电话问他的。” “那家伙就没几个靠谱的时候。幸亏这回没耍你,否则你绕着北京城奔一圈那得堵到什么时候啊。” “什么时候不靠谱了?” “可多了。要不是信他我才不会剪那个假小子发型,搞得半年都不好意思出门。”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喜欢短头发。”我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偷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指甲掐着方向盘,尴尬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正好这时候,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前奏——《灌篮高手》的主题曲。 许旻顿了顿:“好久没听到这首歌了。你还在听啊。” “嗯。” 许旻最喜欢的动漫是《灌篮高手》。那一年《灌篮高手》特别热,男生们争先模仿着说教练我想打篮球,女生们开始有了一个男神名叫流川枫。 为了能够和许旻有共同话题,我买DVD看完了整部《灌篮高手》,在许旻谈起的时候,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好喜欢这部啊。 走在许旻的旁边,从他那里分一个耳机,MP3里放的就是《好想大声说爱你》。 那一年我和许旻谈了恋爱,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我看见他,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一笑,我放一瓶水在他的衣服旁边就回教室。他送我回家,中间隔着一米远。在奶茶店里写着数学作业,遇到不会做的就开始担心高考担心未来。在桌子底下折五角星,把几个指头都戳得肿了。周末的时候几个朋友一起走很远的路冒着挨骂的风险天色渐暗才回家。 许旻明明是跟我一样的高中生,却像个小大人,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包容我。他很少说爱我。 回想起来,他说得最肉麻的一句情话就是高考结束以后,我和他出去玩,晚上他送我回家,我找着角度让我们俩的影子靠在一起,非常开心地跟他说:“你看,我们的影子靠在一起了。”许旻突然就抱了我,他轻轻地环着我,我闻得到他衣服上的香味,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真想这样一直跟你走下去。” 说完这话不到三个月,许旻出国了。而我的高考志愿表,填的和他是一个学校。尽管我成绩比他好。 车流终于开始缓缓动了,我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点点头:“还不错。你呢?” “我也还行吧。就是雾霾吸得有点多。”我伸手指了指窗外,“但没办法。” “你变化很大。” “是啊,都奔三了。” “不是说年龄。” “反正七年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你怎么回国了?不说你在国外发展得很好吗?” “因为,很想你。”他顿了一下,“很想你们,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多伦多再好,都没有你们。”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许旻,七年时间有很多个日与夜。 我后来也谈过恋爱,也跟别人牵手接吻,也一起散步回家。我从短发变成长发又变成现在的短发,我哭过笑过喝醉过,我懵懂过盼望过失望过,我才变成了今天的我。让我遗憾的是,这些日子里,都没有你。 无论我多么想念你,无论我多么需要你,我打出的都是一通没有人接听的电话,寄出的都是没有人查收的信。这些年,我就是在这样的自言自语中,度过来的。 我以前就很担心失去你。 后来你走了,我哭了一回又一回后知道,我是留不住你的。 可是,我后来见过很多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能让我像爱你一样奋不顾身,奋不顾身到填了一个跟你一样的学校,在那个离家两千多公里的城市,在那个后来你失信没来的城市,度过了四年。 在路上堵了太久,我开口:“要不我们把车停到那边那个停车场,再走着去吧,也不是很远。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停好车,我和他走在路上。 我这才真正好好地看他。他似乎比高中的时候还长高了一些,晒黑了一点,没有变胖,除了从稚嫩蜕变到成熟,岁月好像没舍得在他身上下刀子。 “这么盯着我看,不怕男朋友吃醋啊?”他开玩笑。 我翻了一个白眼:“不是知道我没有男朋友才这么说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阮冬阳那个家伙这辈子除了出卖我还能干出别的事儿吗?你都知道我公司地址了,还可能不知道我没男朋友啊?嘲笑我啊?” “干吗不谈?” “因为,觉得一个人也不错啊。” “等遇到对的人就好了。” 许旻,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对的人呢。 在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们都在说,要遇见对的人,要跟对的人谈恋爱。可是谁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对的,什么样的人是错的。看不透人心,摸不准未来。看似顽劣的少年心里装着温柔爱意,看似温和懂事的人却吝啬他们的真心。要是人的身上画着√×就好了,好判断到就算人海茫茫也能找到他,一找到他,就抱着他的腿不放走他。 可是,那个所谓的对的人,在你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走进商场的时候许旻走在我的后面,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对不起,这些年留你一个人。家里出事出得太突然。本来我也不想走。” “没事。阮冬阳都跟我说过了。都过去了。” “我一直都很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这才是我回来的原因。” “千里迢迢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飞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声对不起么?代价未免太大了。” “因为只有说了对不起,我才能说,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我能不能,重新追你。这些年都只能从阮冬阳那里打听你的消息,我觉得不行,我还是想,真正听到你的声音。因为每次见到你,我就很开心,以前是,现在也没变。” 许旻,你知道吗? 以前看偶像剧的时候觉得玫瑰红酒、烛光晚餐好浪漫好令人羡慕。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我真正见过了,回想起来,觉得课间操的时候偷偷看你一眼,两个人的名字被叫到一起时同学的起哄,放学回家路上温柔的路灯,那一年仿佛我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题,吵吵嚷嚷的晚自习上想起你的脸,那才是浪漫。 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我没有后悔爱上你,我没有后悔跟你谈恋爱,我也没有后悔为你来到北京。 因为在这世界上能够去爱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事。有人让你心跳加速,有人让你不知所措,有人让你觉得全世界就他一个发光体,有人让你想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爱情,就像扎进自己的命运。 哪有什么道理。 就像此时此刻,所有路过我耳边的语言都变成了风。 我只能看着你。 仿佛世间的真理都在你手上,而我只能,跟你走。
杨美味:90后。不泼辣的川妹子,成绩差的大学生。经常做错事,也经常弄丢东西。记性不好,所以喜欢把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喜欢讲故事,很高兴你也喜欢听。已出版作品《你看起来很美味》。 微博@海螺姑娘杨美味 本文摘选自OUR书系第二辑《我们都要好好的》 掌上合工大自动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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